
未来的某个时刻,我在昏暗的楼梯间拽住陈岸的胳膊。
他正急着下楼,额头上全是汗。
我问他:“陈岸,你到底要带我去见谁?现在才凌晨三点。”
他猛地甩开我的手,眼神躲闪,声音却硬得很:“别问,去了就知道。反正……反正对你没坏处。”
我看着他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,里面还露出睡衣的领子。
楼下有车灯闪了两下,引擎声闷闷地响。
他推了我一把,力道不小。
“快走,别让他们等。”
那时我还不知道,“他们”并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人。
我叫林雾。
今年春节,我跟着陈岸回他老家过年。
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。
我本以为,这次见面会是某种意义上的“定下来”。
毕竟他提过好几次,说家里催得紧。
火车咣当咣当了七个多小时,从城市驶向一片我从未踏足过的、灰蒙蒙的平原。
陈岸的老家在一个旧工业县城的边上。
出租车越开越偏,路边的楼房从十几层渐渐变成五六层,最后是些贴着白色瓷砖的矮房。
天色阴霾,空气里有股烧煤的涩味。
陈岸一路上话不多,只是反复摆弄手机。
我靠着他肩膀,心里有点忐忑,又有点暖。
我想着,不管怎样,总算是要见到他家里人了。
他家住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工厂家属院里。
红砖楼,墙皮斑驳。
楼道里堆着杂物,光线很暗。
爬上五楼,陈岸敲了门。
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,系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她看了我一眼,目光很快滑过去,落在陈岸身上。
“回来了?快进来,外头冷。”
语气很平淡。
“妈,这是林雾。”
陈岸侧身让我进去。
“阿姨好。”
我赶紧把手里提着的礼品递过去。
两盒营养品,一套真丝围巾,是我挑了很久的。
他妈妈接过去,随手放在鞋柜顶上,没说谢谢,也没多看一眼。
“拖鞋在那边。”
她指了指地上几双颜色暗沉的旧棉拖。
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的样子。
家具都是老式的,沙发上盖着钩花的白纱巾。
客厅里开着电视,正在播戏曲,声音很大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正中央,闻声转过头。
那是陈岸的爸爸。
他打量了我一下,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视线又转回电视屏幕。
气氛有点僵。
陈岸拉着我坐到侧面的小沙发上。
他妈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进出,收拾东西,准备晚饭。
我问要不要帮忙,她摇摇头:“不用,坐着吧。”
晚饭还算丰盛,有鱼有肉。
但饭桌上很安静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陈岸爸爸偶尔咳嗽两声。
他妈妈问了陈岸几句工作上的事,问了几句火车顺不顺利。
从头到尾,没有主动问我任何问题。
当我试着说起自己工作的情况时,他妈妈只是“哦”了一声。
便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陈岸碗里: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那种被刻意忽略的感觉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皮肤里。
不深,但持续地泛着微疼。
陈岸似乎没察觉,或者察觉了但没在意。
他低头吃饭,偶尔附和父母两句。
饭后,他妈妈收拾桌子。
我想帮忙洗碗,又被拦下。
“你是客人,歇着吧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却把距离划得清清楚楚。
我站在狭小的厨房门口,有点无措。
陈岸拉我去他房间看电视。
他的房间很小,一张单人床,一个书桌,一个衣柜就挤满了。
墙上还贴着些他少年时的奖状,边角已经卷起。
我们并肩坐在床沿上,看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。
我靠着他,低声说:“你爸妈好像……不太爱说话?”
“他们就这样,习惯了就好。”
陈岸拍拍我的手背,眼睛却没离开电视屏幕。
晚上睡觉成了问题。
他家只有两个卧室。
陈岸爸妈住主卧,陈岸的房间是那张单人床。
我原本以为,他会跟他父母说明我们的关系。
至少会想办法让我睡得舒服点。
比如,他去客厅沙发,或者我们挤一挤。
但安排来得直接而冰冷。
他妈妈抱来一床旧被褥,颜色发暗,闻着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。
她把这套被褥铺在了陈岸房间的水泥地上。
就在床边和书桌之间的狭窄过道里。
“小林,今晚就委屈你一下。家里条件有限,将就一宿。”
她的话没什么情绪,像在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。
铺好后,她就转身出去了,带上了房门。
我看着地上那单薄的一摊。
被褥很薄,水泥地即使隔着褥子也能想象出那股寒意。
我又看看那张窄小的单人床。
陈岸已经脱了外套,坐在床上,拿着手机在看。
他好像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
“我……就睡这儿?”
我还是没忍住,问了出来。
陈岸抬起头,好像才注意到我的表情。
“啊,就一晚上,凑合一下。床太小了,睡两个人太挤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地上也挺好的,我妈给你垫了两层呢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堵得厉害。
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的、往下坠的冰凉和难堪。
我们在一起三年了。
在他父母眼里,我大概连睡一张床的资格都没有。
而陈岸,他默许了这种安排。
他觉得我“凑合”一晚上是应该的。
我没再说话。
说什么呢?
争吵吗?
在他的房间,在他父母隔壁?
那只会让我显得更可笑。
我沉默地洗漱,换上睡衣。
睡衣是新的,特意为这次见面买的,柔软的珊瑚绒。
现在穿上,只觉得讽刺。
陈岸关了大灯,只留一盏昏暗的小台灯。
他很快就躺下了,背对着我这边。
我蜷进地铺。
褥子确实薄,寒气丝丝缕缕地渗上来。
被子也有股味道,不重,但让人不舒服。
我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。
耳边是陈岸逐渐均匀的呼吸声。
还有隔壁隐隐传来的电视声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手脚很快就冻得有些发麻。
我把自己缩得更紧。
脑子里空空的,又好像塞满了乱麻。
委屈像潮水,一阵阵漫上来,又被我死死压下去。
不能哭,在这里哭算什么。
不知道躺了多久。
隔壁的电视声停了,整个屋子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。
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,远远的。
我迷迷糊糊,半睡半醒。
就在这个时候,我放在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屏幕亮了。
刺眼的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。
我拿起来看,是陈岸发来的微信。
“雾,醒着吗?赶紧穿好衣服,悄悄下楼。现在,马上。”
我心头一跳,睡意全无。
转头看床上,陈岸背对着我。
但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也是亮着的。
他醒了?
他在给我发消息?
为什么不当面说?
我满心疑惑,手指有些僵硬地打字回复:“下楼?现在?去哪儿?你爸妈都睡了。”
他的消息回得飞快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:“别问那么多。快点!穿厚点,车在楼下等。带你去见见人。”
见人?
凌晨两三点?
见谁?
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是他家的什么特殊习俗?
还是有别的紧急情况?
或者是……他想给我一个惊喜,弥补晚上的不快?
最后一个念头像一点微弱的火星,让我冰凉的心产生了一丝不切实际的暖意。
也许,他有他的苦衷和安排?
“见谁?你家里人?”
我追问。
“对。快点,别磨蹭,他们时间紧。”
他回复。
他们?
还是“他们”。
我心里那点暖意迅速冷却下去,被更浓的困惑和不安取代。
这太不正常了。
但陈岸的语气那样急,催促里甚至带着点……焦躁和命令。
我坐起身。
地板的寒气瞬间包裹过来。
我借着手机微弱的光,看向陈岸。
他一动不动,仍然保持着背对我的姿势。
但我知道他没睡。
他在等我的回应,用手机,而不是转过身来,压低声音跟我说一句话。
这种隔着几尺距离的、冰冷的文字交流,比地上传来的寒意更让人难受。
但我还是动了。
也许是残留的期待。
也许是想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。
也许只是不愿意再躺在这冰冷尴尬的地铺上。
我尽可能轻地起身,穿上最厚的羽绒服,围好围巾。
脚踩进冰冷的鞋子里时,我顿了顿,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背影。
他始终没有回头。
我轻轻拧开门把手,门轴发出细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我侧身挤出去,再轻轻带上门。
客厅里一片漆黑寂静,主卧的门关着。
我像做贼一样,踮着脚,走过堆满杂物的楼道。
声控灯坏了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在楼梯拐角闪着幽微的光。
一层,两层……老旧楼梯的冰冷触感透过鞋底传来。
我的心跳得有点快,一半是因为这偷偷摸摸的行动。
一半是因为对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全然未知。
终于到了一楼。
单元门外,惨白的路灯光下,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。
没有熄火,尾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。
驾驶座和副驾驶似乎都有人影,看不太清。
陈岸还没下来。
我站在楼门口的阴影里,搓了搓冻僵的手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到了吗?我马上下来。”
我刚看完这条信息,就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。
陈岸从楼道里冲了出来。
他只在外套里套了睡衣,头发有些乱。
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,混杂着紧张、急切,还有一丝……躲闪。
他看到我,几步跨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
他的手心很烫,力气很大。
“走,上车。”
他低声说,拽着我就要往车那边去。
“陈岸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我挣了一下,没挣脱。
“这大半夜的,我们去见谁?你总得跟我说清楚。”
他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路灯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我熟悉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我完全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张张嘴,似乎想解释什么。
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攥住我的手腕,语气近乎粗暴:“不会害你!见了你就知道了,是他们想见你。快点,别耽误时间!”
“他们是谁?”
我固执地问,脚下像生了根。
陈岸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,还有更深的心虚。
他不再解释,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我拉向那辆黑色的车。
车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一股暖气和某种陌生的香水味涌了出来。
我被陈岸推着,踉跄了一下,坐进了车的后座。
车门在我身后“砰”地关上,沉闷的响声隔绝了外面清冷的夜。
车内的灯没有开。
只有仪表盘泛着微光。
我勉强能看清,前面驾驶座和副驾驶坐着的,是两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。
看不清面貌。
陈岸也挤了进来,坐在我旁边。
他重重地喘着气,没有看我,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。
司机没有说话,直接挂挡,车子平稳而迅速地滑了出去。
驶离了这片沉睡的家属院。
我靠在冰凉的皮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模糊的夜色。
偶尔闪过的路灯。
手腕上被陈岸攥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。
暖气开得很足,但我却觉得比刚才睡在地铺上时更冷。
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。
我正坐在一辆陌生的车里。
被我的男朋友,在凌晨时分,带往一个未知的、他拒绝解释的目的地。
去见一群所谓的“家人”。
而直到此刻,我仍然不知道,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
我只是不再问他了。
我闭上了嘴,也闭上了眼睛。
等待着车子把我带向某个答案,或者,带向更深的黑暗。
车子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开得很快,朝着县城边缘,那片更深的黑暗驶去。
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窗外的景色从稀落的楼房变成完全漆黑的田野。
没有路灯,只有车灯劈开前方一小片夜路。
偶尔闪过零星的低矮房舍轮廓,像蹲伏的兽。
车内始终无人说话。
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
暖气太足,吹得我脸颊发烫。
但手脚深处却仍冒着寒气。
陈岸坐在我旁边。
他一直盯着副驾驶座椅的靠背,脊背绷得很直。
我试着从车窗的倒影里,看清前座两人的模样。
驾驶座的男人侧脸线条硬朗,约莫四十岁。
副驾驶那位年轻些,戴着眼镜。
他们都穿着深色的夹克,坐姿端正,不像寻常亲戚。
这不是去见长辈该有的气氛。
没有解释,没有寒暄。
只有一种近乎押送的沉默。
我心底那点残存的、关于“惊喜”或“习俗”的幻想,彻底熄灭了。
“我们到底要去哪儿?”
我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干涩。
陈岸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,也没答话。
驾驶座的男人却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不安。
“快到了。”
副驾驶的年轻男人说道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“林小姐稍安勿躁。”
他们知道我的名字。
陈岸告诉他们的?
还是……他们早就知道?
车子拐下主路,驶上一条更窄的水泥路。
路况变差,颠簸起来。
远处出现了灯光,一片连着一片。
像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厂区。
高耸的水塔和烟囱轮廓在夜幕中显现。
厂区大门有门卫,看到车子,迅速升起栏杆。
车径直开了进去。
里面道路宽阔,整齐地排列着厂房和仓库。
一些窗户还亮着灯,隐约传来机器运转的嗡鸣。
规模比我想象中大很多。
最终,车子在一栋三层办公楼前停下。
楼是新修的,贴着亮色的瓷砖。
门口还摆着两盆半人高的绿色植物。
楼里灯火通明。
“下车吧。”
驾驶座的男人说,率先开门走了出去。
陈岸像是得到指令,也跟着下了车。
他绕到我这边,替我拉开车门。
夜风立刻灌进来,带着工业区特有的、金属和粉尘的味道。
我下了车,腿有些麻。
“跟我来。”
陈岸低声说,伸手想拉我。
我避开了。
他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,收了回去,插进羽绒服口袋。
我们跟着那两个男人走进办公楼。
大厅宽敞明亮,地面光可鉴人。
前台没人。
墙上挂着几个金色的牌子。
写着“先进企业”、“诚信单位”之类的。
正对大门是一幅巨大的山水画,画下摆着宽大的沙发。
年轻男人按了电梯。
我们走进去,电梯上行,停在三楼。
门开后,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。
安静得过分。
空气里有股空气清新剂混合着茶叶的味道。
年轻男人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停下,敲了敲,然后推开。
“董事长,人接来了。”
董事长?
我愣了一下,看向陈岸。
他垂着眼,不敢看我。
我们走进办公室。
办公室很大,装修是中式风格。
红木家具,博古架上摆着瓷器和玉雕。
一张巨大的书桌后,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。
他穿着藏青色中式立领上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脸盘方阔,目光沉静而锐利。
他正在泡茶,动作不疾不徐。
“舅舅。”
陈岸喊了一声,声音有些紧。
原来是他舅舅。
我稍稍松了口气,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。
半夜被带来见舅舅,而且是在他的办公室?
这太奇怪了。
“舅舅好。”
我也跟着叫了一声,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。
男人——陈岸的舅舅,抬起头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那是一种审视的、估量的目光。
从头到脚,缓慢而仔细。
不像在看一个人,更像在看一件货品,或者一份待评估的报告。
我被他看得极不自在,后背发凉。
“林雾是吧?坐。”
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两张椅子。
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我和陈岸坐下。
带我来的两个男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,还有茶壶里水沸的细微声响。
“一路辛苦。岸仔不懂事,家里地方小,委屈你了。”
舅舅一边说,一边将两杯泡好的茶推到我们面前。
茶汤橙红透亮。
“没有,阿姨叔叔很热情。”
我客套着,没有碰那杯茶。
舅舅笑了笑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都是自家人,不用见外。”
“这次让岸仔请你过来过年,一是团圆,二来呢,也是有些家里的事情,想让你知道一下。”
家里的事情?
需要半夜在办公室谈?
我保持沉默,等他说下去。
陈岸坐在我旁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。
舅舅喝了口茶,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“我们家,在这地方经营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这个厂,还有附近几个相关的配套厂,都是家里一点点做起来的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平淡的自矜。
“岸仔爸妈在厂里管些具体事。我主要负责外面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我:“林雾,听岸仔说,你在城里做设计工作?很不错,有文化。”
“谢谢舅舅。”
“不过,女孩子家,在外奔波总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和。
“我们这样的家庭,传统观念还是有的。”
“女人,终归要以家庭为重。”
“尤其是,将来要进我们陈家门的人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进陈家门”这几个字,此刻听来毫无温情。
反而像某种前提条件的宣告。
“舅舅,我和陈岸,我们还在相处阶段。谈婚论嫁,可能还早。”
我试图划清界限。
“不早了。”
舅舅放下茶杯,声音微微沉了下去。
“岸仔年纪不小了。家里就他一个男孩,很多事,得早点定下来。”
“定了,大家都安心。”
他什么意思?
什么事要定下来?
“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讲感情,讲自由恋爱。”
舅舅继续说,像在开导。
“我们长辈不反对。但有些老规矩,该守还得守。”
“这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守了规矩,家里才能给你保障,给你铺路。”
规矩?
保障?
我越听越糊涂,也越听越心惊。
这不像是在谈婚事,更像是在谈一笔交易。
而我,似乎是交易内容的一部分。
“舅舅,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。什么规矩?”
我直接问道。
舅舅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起身,走到博古架前,拿起一个相框,走回来递给我。
我接过。
照片里是祠堂一样的建筑,古色古香。
门前站着几个人。
中间是舅舅和一个面容严肃、穿着旧式对襟褂子的老人。
老人身边,站着几个年轻女子。
穿着统一的、类似改良旗袍的暗红色衣裙,姿态恭顺。
“这是我们郑家的祠堂。这位是族里的大长辈。”
舅舅指着照片说。
“逢年过节,祭祖祈福,家里女眷都要到场,按老礼数来。”
“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不能废。”
他把“女眷”和“老礼数”咬得稍微重了些。
“您是希望我……也参与这些?”
我看着照片里那些女子低眉顺眼的模样,心里涌起强烈的不适。
“你是岸仔认定的人,将来就是家里一份子。”
舅舅坐回椅子上,语气理所当然。
“这些场合,自然要出席。”
“要懂规矩,守礼节。这是本分。”
他看向陈岸:“岸仔,你跟林雾说过没有?”
陈岸的头埋得更低了,声音微弱:“还……还没找到机会。”
原来如此。
这就是陈岸一直闪烁其词、半夜把我拉来的原因?
不是什么惊喜,也不是紧急情况。
是要告诉我,如果我想和他继续。
就必须接受他们家族这套陈腐的“规矩”,扮演一个传统恭顺的角色。
一股火气混着冰凉的失望,猛地窜上来。
我看着陈岸,他不敢看我。
我突然想起他妈妈那平淡而疏离的态度。
想起地上那床冰冷的被褥。
那不是简单的怠慢,那是一种下马威。
一种姿态的表明——在这个家,你要先学会“本分”。
“舅舅,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我尊重您家里的传统。”
“但我是独立的人,有我的工作和生活方式。”
“祭祖祈福,我可以以晚辈的身份参加。”
“但其他的‘规矩’和‘礼数’,特别是涉及我个人选择和尊严的。”
“恐怕我需要一些时间来理解和考虑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舅舅脸上的温和慢慢褪去,露出底下那种惯于发号施令的硬朗轮廓。
他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客气,变得直接而压迫。
“林雾,你可能还没完全理解情况。”
他缓缓说道。
“岸仔喜欢你,我们做长辈的,愿意成全。”
“但成全,是双方的事。”
“我们郑陈两家在这里,不是小门小户。”
“媳妇进门,不只是两个人的事,也关系到家族的体面和后面的稳定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有分量。
“厂子里几百号人指着吃饭。”
“上下游的关系,地方上的关照,很多都连着老辈的人情,老辈的规矩。”
“这些东西,需要自家人来维系。”
“一个不合规矩、不懂进退的媳妇,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他的话像一块块冰,砸在我心上。
我明白了。
我不是作为一个“人”被接纳。
而是作为一个需要符合某种标准、履行某种功能的“角色”被评估。
我的价值,在于我能否融入他们的“规矩”。
能否为他们的“体面”和“稳定”服务。
爱情?
感情?
在这一切面前,轻飘飘得像一句玩笑。
陈岸终于抬起头,脸色苍白。
他看向舅舅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舅舅一个眼神扫过去,他立刻又噤了声。
脸上只剩下惶恐和挣扎。
那一刻,我对陈岸最后一点残存的期待和感情,也彻底凉透了。
他不仅默许了我睡地铺。
他更早就知道这一切。
却选择把我蒙在鼓里。
直到被他舅舅像货物一样验看,听他宣判这些冰冷的条件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我站起身,腿有些发软,但我努力站直。
“谢谢舅舅今晚的‘教诲’。”
“时间很晚了,我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舅舅没有起身,只是靠在椅背上,重新拿起茶杯。
“让岸仔送你回去。路上想想清楚。”
“年轻人,有时候把眼光放长远点,不是坏事。”
“我们家里,不会亏待懂事的人。”
我没有接话,转身走向门口。
陈岸慌慌张张地站起来,跟在我后面。
我们沉默地走下电梯,沉默地走出办公楼。
沉默地坐进那辆还在等着的黑色轿车。
回去的路上,陈岸试图碰我的手,被我狠狠甩开。
他看着窗外,终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雾,对不起……我没办法……家里压力太大……”
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重复的黑暗景色,没有回应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我死死忍住,没让它掉下来。
我不能在这里哭,尤其不能在他面前哭。
车子回到那片家属院。
天边已经透出一点惨淡的灰白,快要亮了。
我推开车门下车,没有等陈岸,径直走向单元门。
“雾!”
陈岸在身后喊我。
我没有回头,一步一步走上冰冷昏暗的楼梯。
每一步都踩在虚幻和现实的裂缝上。
昨晚离开时,心里还存着一丝迷茫的期待。
现在回来,只剩下清晰的冰冷和钝痛。
我轻轻打开房门。
屋里一片寂静,他父母应该还没醒。
地上那床被褥还凌乱地铺在那里,像一个冰冷的嘲讽。
我没有再看它,也没有去陈岸的房间。
我走到客厅的小沙发边,抱着膝盖坐下,蜷缩起来。
窗外,零星的鞭炮声又开始响起。
新的一年真的到了。
我就这样坐着,在渐亮的天光里,一动不动。
身体很累,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我在想,我该怎么离开这里。
不是离开这间屋子,是离开这一切。
未来的某个时刻,我站在一栋老式别墅空荡的客厅里。
手里捏着一张边缘发黄的照片。
陈岸的舅舅,郑国兴,坐在我对面的紫檀木椅子上。
他慢慢喝着茶,看我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物品。
“林小姐是个聪明人。”
他说。
“有些传统,虽然旧,但能保平安,还能换来实在的好处。”
“岸仔糊涂,差点误了事。幸好你来了。”
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。
上面是几个穿着类似服饰的年轻女子,站在祠堂前。
我抬起头,问他:“什么实在好处?我的平安,还是你们家的?”
郑国兴笑了,放下茶杯,瓷器磕出清脆一声响。
天光大亮时,陈岸的父母起床了。
他妈妈看到我蜷在客厅沙发,愣了一下。
没多问,转身进了厨房。
不久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。
一切如常,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。
只有地上那卷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被褥,证明我不是一场噩梦。
陈岸从他的房间出来,眼下一片青黑。
他看了看我,欲言又耻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默默把地上的被褥抱起来,塞进了衣柜深处。
这个动作让我觉得无比讽刺。
藏起一床被子容易,藏起昨夜发生的一切,可能吗?
早餐是沉默的。
白粥,咸菜,煮鸡蛋。
他妈妈给我盛了一碗粥,依旧没话。
他爸爸吃着饭,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陈岸低着头,筷子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粒。
我慢慢喝着粥。
胃里像塞了一团冰凉的棉花,堵得难受。
但脑子异常清醒,甚至有点过于清醒了。
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。
陈岸妈妈放咸菜碟子时略重的力道。
他爸爸吞咽时喉结的滚动。
陈岸不敢与我对视的躲闪眼神。
昨晚他舅舅的话。
那些关于“规矩”、“体面”、“稳定”的论述。
像冰冷的锉刀,反复打磨着我最后一点幻想。
这不是家庭,这是一个有着严密规则和利益计算的小型王国。
而我,是被评估是否适合纳入其中的一个外来变量。
饭后,陈岸被他妈妈叫进厨房帮忙洗碗。
我听到隐约的说话声,压得很低,听不真切。
他爸爸点了支烟,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。
终于开口,问的却是无关痛痒的问题。
“小林,家里父母做什么工作的?”
我简短回答了。
他似乎也只是为了打破沉默。
听完点点头,又抽了一口烟,看向窗外。
烟雾缭绕,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。
这种刻意的、保持距离的“家常”,比直接的冷漠更让人窒息。
我需要透口气,也需要理清思绪。
我站起身,说想去院子里走走。
他爸爸“嗯”了一声,没反对。
家属院很旧,楼房外墙爬满了枯藤。
几个老人坐在向阳处晒太阳。
目光随着我这个生面孔移动。
空气里的煤烟味比昨天更重。
我漫无目的地走着,脑子里的念头纷乱如麻。
离开,是肯定的。
但怎么离开?
现在就走?
用什么理由?
陈岸会是什么反应?
他舅舅那边……会不会有麻烦?
我走到一排平房前,看样子是以前的仓库或车间改建的。
有的做了小卖部,有的门口堆着废料。
一个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出来。
昨晚照片里的那个祠堂。
郑家的祠堂。
它在哪里?
离这里远吗?
舅舅特意给我看那张照片,强调“老礼数”。
那个地方,对他、对他们家,究竟意味着什么?
纯粹是一种直觉。
或者说,是一种被压抑的好奇和反抗在驱使。
我想去看看。
不是以未来“媳妇”的身份去磕头。
而是以一个局外人的眼光,去看看那个被他们如此重视的、象征着“规矩”的地方。
也许到了那里,我能更明白一些。
我走回小卖部,买了瓶水。
付钱时,状似随意地问店主:“阿姨,跟您打听个地方。”
“听说这附近有个郑家祠堂,您知道在哪儿吗?”
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,正看着手机上的短视频。
她抬起头,打量我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。
“郑家祠堂?你问那儿干嘛?”
“哦,听朋友提起过,说建筑挺老的,想去看看。”
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。
店主撇撇嘴,手指了一个方向。
“顺着这条路往外走,走到头,右拐,看见一片老林子,就在林子边上。”
“有点偏,姑娘家一个人最好别去。”
她顿了顿,又低头看手机。
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在提醒。
“那地方,平时没什么人去。”
她的反应有点奇怪。
不是单纯的不知道,而是知道,却不愿多说。
甚至带着点讳莫如深的意味。
这反而更坚定了我去看看的决心。
回到陈岸家,他们似乎刚结束一场家庭会议。
陈岸妈妈在擦桌子。
陈岸坐在沙发上,脸色依旧不好看。
看到我回来,陈岸抬起头,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。
“出去转了转?这附近没什么好玩的。”
“嗯,随便走走。”
我说。
一整天都在一种古怪的平静中度过。
陈岸父母午睡。
陈岸试图跟我说话。
眼神里带着哀求。
语无伦次地解释他有多为难,家里期望有多高。
他舅舅掌管一切有多说一不二。
他说:“雾,我知道委屈你了。”
“但只要我们结了婚,慢慢来,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“我也会想办法……有些规矩,走个过场就行。”
我听他说着,心里一片麻木。
走个过场?
在地铺上走个过场?
在那些穿着统一服饰、低眉顺眼的女眷队列里走个过场?
在他舅舅评估货物一样的目光下走个过场?
这不是过场,这是让我一点点放弃自我。
钻进他们设定好的壳子里。
我看着他那焦急又苍白的脸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这个和我恋爱三年、说过许多温暖情话的男人。
皮下竟然是如此软弱、甚至有些面目模糊的一个人。
他爱我吗?
或许有过。
但在他的家族、他的“规矩”面前,这份爱轻得像灰。
风一吹就散了。
我什么都没说。
我的沉默让他更加不安。
他不停地看手机。
像是在等什么消息,又像是在躲避我的目光。
下午,机会来了。
陈岸被他妈妈叫去一个亲戚家送东西。
他爸爸出门找人下棋。
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安静的房子里,某种冲动越来越强烈。
我需要做点什么。
不能就这样坐着等待安排。
我想起陈岸慌乱中总是瞥向的手机。
那里会不会有什么?
关于祠堂,关于那些“规矩”,关于他闪烁其词的一切?
我知道这不对。
但理智已经被连日来的憋屈、冰冷和昨夜诡异的经历冲垮了。
我走进陈岸的房间,反手轻轻关上门。
他的手机就放在枕头边。
我拿起来,屏幕需要密码。
我试了他的生日,错误。
试了我的生日,错误。
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。
我环顾房间。
书桌抽屉上了锁,很小的一把挂锁。
我在笔筒里找到一根细铁丝。
学着电影里的样子,试着捅了捅。
也许是锁太旧,也许是我运气好。
几下之后,锁舌“咔哒”一声弹开了。
我拉开抽屉。
里面有些旧课本、毕业证、几张银行卡。
还有一个厚厚的、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。
我拿起笔记本,翻开。
前面是一些零散的日记,字迹潦草,大多是少年时期的烦恼。
我快速翻动着,直到后面。
后面的纸张上,记录变得奇怪起来。
不是日记,更像是一些清单和注意事项。
出现了一些名字,都是女性名字。
后面跟着日期和简短的标注。
比如“庚辰年腊月廿八入祠”、“甲申年三月初九定”、“己丑年清明归宁”等等。
笔迹是陈岸的,但内容却透着一种我不熟悉的、陈腐的气息。
翻到最近几页,我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里写着一个名字:郑妍。
后面跟着一个日期,是去年的中秋节。
标注是:“未成。可惜。”
再往下几行,写着我的名字:林雾。
后面是今年的日期。
标注是:“待引荐,除夕后?舅安排。”
郑妍?
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刺,扎进我的眼睛。
她是谁?
为什么“未成”?
“可惜”是什么意思?
而我,“待引荐”。
像等待被展示的商品。
“舅安排”,一切早已计划好。
笔记本里还夹着几张折叠的纸。
我展开其中一张。
是一份打印的、格式奇怪的“契约”草稿。
文字半文半白。
大致意思是,女方自愿遵从郑(陈)氏家族传统礼法。
以家族利益为重,恪守妇道。
参与宗祠祭祀及相关活动,云云。
末尾有签字和按手印的留空。
另一张纸,是手写的名单。
列着七八个名字。
后面有金额和转账日期。
像是一种定期支付记录。
我的名字不在上面。
郑妍的名字在列。
但支付记录在去年中秋后就停止了。
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这不是简单的封建规矩。
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系统性的、带着交易和控制色彩的东西。
那些女人,包括那个“未成”的郑妍。
她们是什么人?
她们签了这种东西?
得到了金钱?
然后呢?
“归宁”是什么意思?
为什么郑妍的记录停止了?
陈岸知道这些吗?
他笔记本上这些记录,是抄录,还是经手?
他在这其中,扮演了什么角色?
仅仅是懦弱的服从者,还是……参与者?
我必须去那个祠堂。
现在就去。
在这些疑问把我吞噬之前,我要亲眼看看那个地方。
我把笔记本和纸张按原样放回,锁好抽屉。
将手机放回原位。
然后,我穿上外套,拿上自己的背包,悄悄出了门。
按照小卖部店主指的方向,快步走去。
路越走越偏,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少。
终于看到那片“老林子”。
是些高大却显得萧瑟的树木,在冬日里枝杈狰狞。
林子边上,果然有一片青砖黑瓦的建筑。
围墙很高,正中是两扇厚重的、漆色斑驳的木门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郑氏宗祠”四个大字。
金漆已经黯淡脱落。
这里静得出奇,连鸟叫都没有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火和尘土混合的味道。
大门虚掩着,露出一道缝隙。
我站在门前,心跳如鼓。
昨晚照片里的景象和笔记本上那些冰冷的名字在我脑中交织。
我深吸一口气,伸手推开了沉重的木门。
门轴发出悠长而干涩的“吱呀”声。
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里面是一个天井,地面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长着枯草。
正面是祠堂正殿,门关着。
两侧有厢房。
整个院落空旷、肃穆,透着一种远离人烟的阴冷。
我的目光落在左侧厢房。
门没锁,只是虚掩。
我走了过去,轻轻推开门。
里面光线昏暗,堆着些桌椅和祭祀用具。
但在靠墙的一张旧条案上,我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几个相框,里面是集体照。
照片上的人,穿着我在他舅舅照片里见过的、那种暗红色的统一服饰。
都是女性,年轻的和中年的都有。
她们站成排,表情是一种训练过的、相似的恭顺。
背景就是这个祠堂的天井。
我凑近细看。
在第二张照片里,我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面孔。
是那个小卖部的店主!
虽然年轻很多,穿着那身刺眼的红衣服。
但那五官轮廓不会错。
她那时脸上没有现在的市侩和漠然。
只有一种空洞的顺从。
第三张照片,角落里一个低着头的女子,侧脸像极了……郑妍?
笔记本上的那个名字瞬间具象化,让我汗毛倒竖。
照片右下角有日期,是五年前。
条案上还有一个硬壳笔记本,比陈岸那个更旧。
我鬼使神差地翻开。
里面是更早的名单记录,笔迹各异,像是不同人登记的。
名字、进门时间、来源地(多是附近县市乡村)。
还有简单的评语如“温顺”、“寡言”、“手巧”等。
这像是一个……名册?
当我颤抖着手翻到名册最新一页,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目。
后面跟着的标注让我血液几乎冻结。
就在这时,祠堂正殿那扇一直紧闭的门,突然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陈岸的舅舅郑国兴站在门内阴影里。
手里握着一串乌木念珠。
脸上没有任何意外,只有深潭般的平静。
他看着我,缓缓开口。
“林小姐,还是找到这儿来了。看来岸仔没看住你。”
他迈过高高的门槛,走下台阶。
目光扫过我手中的名册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既然来了,也好。有些事,本来也该让你知道得更清楚些。”
“比如,郑妍那孩子,到底为什么‘未成’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,冰冷而清晰。
“还有,你以为岸仔为什么偏偏带你回来过年?仅仅因为‘喜欢’?”
“林小姐,你翻到的那一页,你的名字后面,写的是什么,你看清了吗?”
我低头,看向指尖颤抖按住的那一行。
就在我要看清那行小字的瞬间——
郑国兴的声音像冰冷的针,扎进祠堂凝滞的空气里。
我按着名册的手指瞬间僵硬,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。
他知道了,他早就知道我会来?
还是陈岸通知了他?
我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他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上移开。
低头看向指尖下。
泛黄的纸页上,墨迹清晰。
最新登记的几个名字中,“林雾”二字赫然在列。
后面跟着的日期正是昨天。
备注栏里用极小的楷体写着:“庚子年腊月廿七引入,待观礼、定契。”
而在更右侧,还有一个用红笔轻轻划去的名字:“郑妍”。
备注是:“己亥年入,庚子年中秋疾殁,未成,可惜。”
疾殁?
中秋?
去年中秋?
那个“未成。可惜”的郑妍,死了?
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恐惧攫住了我。
这个名册,真的不仅仅是记录参与祭祀的女眷那么简单!
“观礼”、“定契”这些字眼,配上郑妍的“疾殁”和红笔划去。
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危险。
“看清楚了?”
郑国兴缓步走下正殿的台阶,乌木念珠在他指尖无声滑动。
他不再掩饰那种掌控一切的神情。
“进了一家门,就得懂一家的规矩。”
“这册子上记的,都是懂规矩、为家族尽过心的人。”
“家族自然也会记得她们,供养她们家里父母兄弟,保她们身后哀荣。”
他停在我面前几步远,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。
“郑妍那孩子,就是心思太多,身子又弱,没福气。”
“可惜了家里为她费的心思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旧物。
“林雾,你是个聪明姑娘。”
“岸仔喜欢你,我们也不反对。”
“只要签了契,按规矩走完过场,你就是郑家正经过门的媳妇。”
“厂子里的干股,县城的房子,都不会少你的。”
“比你在大城市挣那点辛苦钱,安稳体面得多。”
利诱。
赤裸裸的,带着陈腐气息的利诱。
用所谓的“安稳体面”,来交换我的自由、尊严,甚至可能更多?
我想到那“疾殁”的郑妍。
想到名册上那些没有后续记录的名字。
背脊发凉。
“如果……我不签呢?”
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。
郑国兴脸上那点淡薄的弧度消失了。
他静静地看着我。
眼神里没有了在办公室时的几分伪饰。
只剩下深沉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不签?”
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品味这两个字。
“林雾,你知道岸仔为什么带你来吗?你以为只是简单的见家长?”
他往前逼近一步,我下意识后退,脚跟抵到了条案。
“他喜欢你,这不假。”
“但带你来过年,是我的意思。”
“看了你照片,听了你情况,我觉得你合适。”
“模样周正,家里简单,人在外地,心思活络但也知道分寸。”
“是个能调教、也能拴住的。”
他的话像钝刀子,一点点割开温情脉脉的假象。
“来了,看了,你就是我们圈定的人。”
“这册子上了名,就不是你说不签,就能轻轻松松走掉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却更具压迫感。
“这方圆几十里,郑家说话,还是算数的。”
“你一个外地姑娘,在这里人生地不熟。”
“就算你回了城里,有些关系,有些话,想递过去,也不难。”
“你的工作,你的父母……安稳日子,不容易。”
威胁。
和利诱捆绑在一起的、冰冷的威胁。
我的心脏狂跳,血液却像结了冰。
这不是什么封建家庭的规矩。
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。
用利益、恐吓和某种潜藏的黑暗力量。
试图将人拖进去,变成名册上一个听话的符号。
甚至……像郑妍一样,变成一个被划去的名字。
“陈岸他知道这些吗?”
我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。
虽然心里早已有了答案,但还是存着一丝可悲的侥幸。
郑国兴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,仿佛在嘲笑我的天真。
“岸仔是个孝顺孩子,知道轻重。”
“有些事,他不必知道得太细,听话就行。”
“带你来,就是他该做的事。”
“至于其他的,”他掂了掂手里的念珠,“自然有长辈安排。”
孝顺。
听话。
这两个词此刻听起来如此刺耳。
陈岸的懦弱、闪躲、半夜带我出来的顺从。
都有了更可怖的解释。
他或许不知道全部细节。
但他一定知道,带我回来,意味着我将被纳入这个“规矩”的体系。
他默许了,甚至配合了。
绝望和愤怒像野火一样在我胸腔里燃烧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中年男人。
看着这间阴森的祠堂。
看着名册上那些被记录、被划去的名字。
我不能再待在这里,一秒都不能。
“我要回去。”
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。
“陈岸还在家等我。”
郑国兴似乎看穿了我强装的镇定。
但他没有阻拦,只是侧身让开了路。
“当然可以。年还没过完,你当然是我们的客人。”
“回去好好想想。”
“明天除夕,家里祭祖,你也来。”
“亲眼看看,感受一下,就知道我们郑家的传统,不是你想的那么不近人情。”
他语气缓和下来,又恢复了那副长辈般的口吻。
“想通了,对你,对岸仔,对两家,都是好事。”
我没有再说话。
攥紧背包带子,绕过他,快步走向祠堂大门。
身后,他的目光如芒在背。
直到走出那两扇沉重的木门。
重新站在外面清冷的空气中。
我才感到一丝稀薄的氧气涌入肺里。
我没有回头,沿着来路拼命走,几乎要跑起来。
直到看见家属院的楼房,脚步才稍稍放缓。
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。
回到陈岸家,屋里没人。
陈岸还没回来。
我冲进暂时属于我的那个小房间。
反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,浑身都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后怕,是愤怒。
是认清现实后的冰冷彻骨。
我不是来过一个尴尬但或许有望改善的年。
我是走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。
陈岸是引我入局的棋子,他舅舅是执棋人。
而棋盘的规则,阴暗冰冷,退路渺茫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我拿出来看,是陈岸发来的微信。
“雾,我快回来了。晚上想吃什么?我带点熟食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笑脸表情。
我看着那个表情,胃里一阵翻腾。
昨晚的冰冷地铺。
凌晨的诡异夜行。
祠堂里的名册和威胁。
还有他此刻若无其事的问候……
这一切串联起来,构成了一幅令人作呕的图景。
我没有回复。
我需要时间思考,需要冷静。
直接撕破脸,在这里,在他们的地盘上,我毫无胜算。
郑国兴的话不是虚张声势。
我必须离开,但必须计划周全地离开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陈岸回来了,提着一些卤菜。
他妈妈做了几个家常菜。
晚饭的气氛比昨天更诡异。
陈岸试图找话题。
眼神时不时飘向我,带着探究和不安。
他父母一如既往的沉默。
但他妈妈看我的眼神,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。
不是之前的漠然,而是一种……审视?
或者说,是估量货物价值的眼神?
我味同嚼蜡地吃完,借口累了,早早回了房间。
我检查了门锁,又把一张椅子轻轻抵在门后。
然后,我坐在床边,开始仔细回想所有的细节。
郑国兴的话,名册的内容。
小卖部阿姨的异常反应。
陈岸一家的态度。
还有这个封闭的、似乎人人都对郑家讳莫如深的环境。
郑妍。
这个名字反复出现在我脑海。
她是关键。
她身上发生了什么?
“疾殁”是真的吗?
为什么“可惜”?
找到关于她的信息,也许就能撕开这个黑洞的一角。
我打开手机,尝试搜索“郑妍”加上本地地名。
但网络信号在这里很弱,搜索结果寥寥。
我想起小卖部阿姨看到照片时的异样表情。
她认识郑妍?
她也是名册上的人?
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?
一个冒险的计划在我心中逐渐成形。
我不能坐以待毙。
我要在明天所谓的“祭祖观礼”之前,想办法做点什么。
至少,我要试试看,能不能找到一丝光亮。
照进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夜深了。
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,提醒着人们新年的临近。
但这所房子,这片土地,给我的只有冰冷和恐惧。
我握紧手机。
里面存着我悄悄拍下的名册那一页的照片。
这是证据,是我目前唯一的筹码。
虽然微弱,但必须抓住。
明天,就是除夕了。
除夕的清晨,是被零星的鞭炮声唤醒的。
我几乎一夜未眠,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和计划。
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憋着一场雪。
陈岸家已经有了过年的动静。
他妈妈在厨房准备更丰盛的早餐。
油炸食物的香气飘进来,却只让我感到反胃。
我洗漱完走出房间。
陈岸坐在客厅,看到我,立刻站起来。
脸上堆着笑,却掩不住眼底的紧张和疲惫。
“雾,昨晚睡得好吗?今天除夕,家里事多。”
“待会儿吃了早饭,我得去祠堂那边帮忙准备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我的脸色。
“舅舅说……让你也过去看看,就当……热闹一下。”
“观礼?”
我平静地问。
陈岸噎了一下,眼神躲闪。
“嗯……就是看看,没别的。你要是不想去,我跟舅舅说……”
“我去。”
我打断他。
不去,反而显得我心虚或抗拒。
去了,或许还能找到机会。
陈岸似乎松了口气,又似乎更加不安。
“那……那好。你先吃早饭,等我回来接你。大概上午十点多。”
他匆匆说完,拿起外套出了门。
早饭时,陈岸妈妈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个煎蛋。
语气依然平淡:“多吃点,今天走动多。”
他爸爸也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这种变化更让我确定。
郑国兴已经跟他们“沟通”过了。
我在他们眼中,或许已经从“需要观察的客人”。
变成了“待定契的准媳妇”。
我必须行动。
吃完早饭,我以散步为由出了门。
直奔昨天那个小卖部。
店门开着,胖阿姨正在门口扫爆竹屑。
看到我,她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阿姨,过年好。”
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。
“过年好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扫地。
“阿姨,昨天谢谢您指路。祠堂……挺老的。”
我试探着说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,直接切入主题。
“阿姨,我昨天在祠堂,看到一些老照片。”
“里面……好像有您年轻的时候?”
阿姨扫地的动作猛地停住。
她抬起头,警惕地看着我,脸上的皱纹似乎都绷紧了。
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“照片,很多人穿着一样的红衣服。我觉得……有点像您。”
我直视着她的眼睛,放缓语速。
“我还看到了一个叫郑妍的姑娘,听说……她去年中秋不在了?”
阿姨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她左右看了看,一把将我拉进店里,快速关上了半扇门。
“你打听这个干什么?谁让你问的?”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惊惶。
“没人让我问。我自己想知道。”
我拿出手机,调出那张偷拍的名册照片。
“阿姨,我在祠堂看到一个本子。”
“上面有我的名字,还有郑妍的。”
“郑妍后面写着‘疾殁’。”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那祠堂,那名册,还有那些‘规矩’,到底是什么?”
阿姨盯着我的手机屏幕,嘴唇哆嗦起来。
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深切的悲哀。
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很大。
“姑娘,听我一句劝,赶紧走!今天就走!离开这儿,再也别回来!”
“阿姨,您告诉我,郑妍到底怎么了?为什么‘疾殁’?那名册是干什么的?”
我反握住她的手,急切地问。
阿姨眼圈红了,她飞快地抹了下眼睛。
声音更低了,带着哭腔。
“妍丫头……是个苦命的。”
“她也是外头来的,跟咱这儿一个后生谈对象。”
“后来……被说动签了契,上了名册。”
“那哪里是什么好契啊!”
“那是卖身契!”
“签了就得守他们郑家一大堆破规矩。”
“不能随便出门,不能跟娘家多联系,得在祠堂干活。”
“还得……”她哽住了,脸上露出极度屈辱和痛苦的表情。
“还得陪他们接待‘贵客’!说是为了家族生意!”
“妍丫头性子烈,不肯,闹了几次……”
“去年中秋前,人突然就没了。”
“说是急病,可头天我还见她好好的……”
“送医院都没让,直接拉去火化了……”
我如坠冰窟。
陪客?
卖身契?
郑妍的“疾殁”……
我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名册上那些名字,那些“温顺”、“寡言”的评语。
此刻都有了骇人的含义。
这根本不是封建规矩。
这是披着传统外衣的、系统性的控制和迫害!
甚至可能涉及更可怕的罪行!
“那您……”
我看着眼前这个惊恐悲伤的中年妇女。
“我?”
阿姨惨然一笑。
“我命贱,熬过来了。”
“老了,没用了,就给点钱,打发出来开个小店,盯着点人。”
“姑娘,你不一样,你名字上了册,他们盯上你了!”
“快走!”
“趁他们以为你还会听话,祭祖事多,赶紧走!”
“出了镇子,往东有去省道的小路,拦过路车,直接去市里火车站!”
“千万别让他们的人看见!”
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,塞进我手里。
“这个你拿着路上用。快走!再晚就来不及了!祭祖前他们肯定要看住你!”
信息量太大,冲击太强。
但我抓住了最关键的点:逃!立刻!马上!
“阿姨,谢谢您!您保重!”
我没有推辞,接过钱,紧紧握了握她的手。
她的手指粗糙冰凉,却在微微颤抖。
我转身冲出小卖部。
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
跑回陈岸家?
不,那里是牢笼。
直接去车站?
目标太大,可能被拦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先回陈岸家拿背包和身份证。
然后,按照阿姨说的,往东,找小路去省道!
我尽量自然地走回家属院,上楼。
家里只有陈岸妈妈在厨房忙活。
我迅速溜进房间,背上背包,检查了证件。
刚要出门,客厅电话响了。
陈岸妈妈接起,嗯了几声。
然后朝我房间喊:“小林,岸仔舅舅来电话,说让你准备一下。”
“他一会儿派车来接你去祠堂帮忙,不用等岸仔了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郑国兴要直接控制我!时间更紧迫了!
“阿姨,我肚子不太舒服,想先去趟厕所!”
我捂着肚子,装作难受的样子,快速闪进卫生间,锁上门。
不能从大门走了。
我打开卫生间的窗户。
幸好是一楼。
我探出头看了看,没人。
咬咬牙,将背包先扔下去。
然后攀着窗沿,小心地跳了下去。
脚踝崴了一下,钻心地疼,但我顾不上。
捡起背包,一瘸一拐地沿着楼与楼之间的狭窄巷道往东跑。
家属院很大,我尽量避开主路,在楼群和杂物堆间穿行。
冬天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。
脚踝的疼痛也阵阵袭来。
但恐惧和求生的本能驱动着我。
我必须跑出去!
眼看快到东边的围墙了。
那里有个小侧门,通常锁着,但旁边有个缺口可以钻出去。
我刚要靠近,就看到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晃悠在侧门附近。
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是昨晚接我的那两个人!
郑国兴果然派人盯着了!
我立刻缩回一堆废弃的建筑材料后面,心脏狂跳。
怎么办?
硬闯不可能。
绕路?
其他出口肯定也有人。
焦急中,我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。
车主正把一些纸箱搬上车。
我灵机一动。
从背包里翻出那件颜色灰暗的旧外套,套在羽绒服外面。
又把头发弄乱,抓了点灰土在脸上抹了抹。
然后,我低着头,快步走到三轮车旁。
“大叔,帮个忙。”
我压低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我跟我爸吵架了,他打我,还不让我出门。”
“您能带我一段吗?就到前面省道路口就行,我给钱。”
我把阿姨给的一百块钱塞到他手里。
收废品的大叔愣了一下。
看看钱,又看看我狼狈的样子和脸上的“灰”。
大概信了七八分。
他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上车吧,蹲里面,拿纸箱盖盖。”
我千恩万谢,连忙爬进三轮车后斗。
蜷缩在几个大纸箱后面。
大叔把一些废旧报纸和纸板盖在我身上。
三轮车“突突突”地启动了。
慢悠悠地朝着侧门方向骑去。
我屏住呼吸,透过纸箱缝隙紧张地观察。
那两个黑夹克男人看了一眼三轮车和车主,没太在意,挥挥手让通过了。
三轮车驶出家属院,沿着颠簸的小路往东骑。
我稍稍松了口气,但不敢完全放松。
直到三轮车骑上相对宽阔的土路。
远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区域。
我才敢稍微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。
大叔按照约定,在靠近省道的一个岔路口把我放下。
“姑娘,前面就是大路了,自己小心。”
他憨厚地说。
“谢谢大叔!太感谢了!”
我由衷地道谢,又拿出一张五十元塞给他。
他没再要,摆摆手骑走了。
我站在路边,看着尘土飞扬的省道,车辆稀少。
脚踝疼得厉害,但我必须拦到车。
我拿出手机,想看看叫车软件,但信号依然很弱。
我只能忍着痛,竖起拇指,尝试拦车。
几辆本地牌照的车呼啸而过,没有停下的意思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每一秒都让我焦虑万分。
郑国兴发现我不见了,肯定会追来!
终于,一辆脏兮兮的长途大巴减速,在我面前停下。
车门打开,售票员探出头:“去哪儿?”
“市里!火车站!”
我像抓住救命稻草,赶紧问。
“上来吧,有座。”
售票员不耐烦地招手。
我几乎是用爬的上了车。
车里空气浑浊,坐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返乡人。
我找了个最后排的角落位置坐下。
把背包抱在怀里,整个人蜷缩起来。
才感觉到后怕像潮水般涌来,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车子开动了,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。
那片灰蒙蒙的厂区,那些低矮的楼房,渐渐远去。
我知道,我只是暂时逃出了那个物理空间。
郑国兴的威胁,那个恐怖的名册。
郑妍的遭遇,陈岸的欺骗和懦弱……
这一切,并没有结束。
但至少,我逃出来了。
我握紧口袋里的手机,里面存着那张关键的照片。
还有小卖部阿姨的话,是我的见证。
车子颠簸着驶向市区。
我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,第一次感觉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。
接下来,我该去哪里?
报警?
证据够吗?
郑国兴在当地显然势力不小。
找媒体?
风险太大,而且可能打草惊蛇。
回我工作的城市?
他们会善罢甘休吗?
陈岸会怎么做?
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。
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我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为了那个“疾殁”的郑妍。
为了名册上那些可能有着同样命运的女子。
也为了我自己差点踏入的深渊。
我必须做点什么。
大巴车在坑洼的路面上摇晃。
载着我奔向未知的前路。
身后,是刚刚逃离的虎狼窝。
前方,是迷雾重重的抗争之路。
但此刻,我心中除了恐惧。
更多了一丝决绝的恨意和微弱但坚定的勇气。
长途大巴像一头疲惫的老牛,喘息着驶入市区汽车站。
混在拎着编织袋、拖着行李箱的人群里下车。
城市的喧嚣和尾气味扑面而来。
竟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。
脚踝肿得厉害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
但我顾不上这些。
第一件事是找到车站警务室。
一位中年民警接待了我。
我尽可能清晰、有条理地讲述了被男友骗回老家、遭遇封建家族逼迫。
发现可疑名册及疑似命案线索的经历。
并展示了手机里偷拍的名册照片。
民警听着,眉头渐渐锁紧,表情变得严肃。
“姑娘,你说的情况很严重。”
“如果属实,可能涉及非法拘禁、胁迫,甚至更严重的罪行。”
“尤其是你提到的那个‘郑妍’的非正常死亡。”
他沉吟着。
“但你这只有一张照片和你的口述,证据比较单薄。”
“那个地方,郑家……我们有所耳闻,比较抱团,外界不太好介入。”
他看着我失望的神情,补充道。
“不过,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一定会记录并上报。”
“这类涉及偏远地区宗族势力的案件,调查需要时间,也需要更确凿的证据。”
“你现在的处境可能不安全。”
“建议你尽快离开本地,回到你常住地。”
“向当地公安机关报案,由他们立案并协调调查,力度会更大。”
“我们这边也会把情况通报过去。”
这和我预想的差不多。
在当地,郑家树大根深。
仅凭我一面之词和一张模糊照片,很难立即撼动。
我需要更安全的环境,也需要更多证据和策略。
“谢谢您。我明白了。”
我记下了民警提供的建议和联系方式。
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车站。
我没有立刻买票离开。
而是在车站附近找了家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小旅馆,开了个钟点房。
我需要处理脚伤,更需要冷静思考下一步。
郑国兴发现我跑了,肯定会追查。
车站、火车站是他的重点监控区域。
我需要反其道而行。
我用房间的电脑,搜索了关于郑家及其工厂的公开信息。
信息不多,只有几条当地新闻,表彰其作为“地方重点企业”带动就业。
但在一些冷门的本地论坛和贴吧。
我搜到了一些零星的、含糊的抱怨。
关于郑家在当地“势力大”、“不讲理”、“女娃嫁进去要守怪规矩”等。
很快就被删帖或沉底。
这些碎片信息,侧面印证了小卖部阿姨的话。
我又尝试搜索“郑妍 死亡”或相关关键词,一无所获。
她的消失,就像一滴水蒸发了。
没留下任何公开痕迹。
仅仅靠我一个人的力量,太微弱了。
我需要帮助,需要将事情闹大,让更广泛的力量介入。
我想到了媒体,但风险极高,容易被反咬。
也可能刺激对方采取更极端的手段。
这时,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,本地归属地。
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犹豫片刻,我接听了,但没出声。
“林雾?”
是陈岸的声音,沙哑而焦急。
“是你吗?你在哪儿?”
听到他的声音,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愤怒涌上来。
我直接挂断,拉黑。
很快,又有一个新号码打进来。
我继续挂断拉黑。
第三个号码打来时,我调整呼吸,按了接听,打开了录音功能。
“林雾!你别挂!听我说!”
陈岸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!我错了!”
“你回来,我们好好谈谈行吗?”
“我舅舅……我舅舅他很生气。”
“但你只要回来,签了字,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!”
“那些规矩……我们可以慢慢商量……”
“商量?”
我冷笑,声音因愤怒而颤抖。
“商量怎么把我变成名册上另一个‘温顺’的符号?”
“还是商量怎么让我像郑妍一样‘疾殁’?”
“陈岸,你别再恶心我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陈岸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陌生。
“林雾,你别任性。”
“你知道我舅舅的能耐。”
“你跑了,能跑到哪里去?”
“你的工作单位,你爸妈的住址,我们都清楚。”
“你不想连累他们吧?”
软的不行,开始威胁了。
“陈岸,”我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你听着。”
“你和你们家做的那些龌龊事,我手里有证据。”
“郑妍是怎么死的,那名册是干什么的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你敢动我家人一下,我就敢把所有东西捅出去,咱们鱼死网破。”
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你看谁更怕事情闹大?”
“你……你有什么证据?”
陈岸的声音有些慌。
“你猜。”
我冷冷道。
“记住,别再打电话给我,也别想找我家里人的麻烦。”
“否则,第一个进去的,说不定就是你。”
说完,我再次挂断、拉黑。
我知道这种威胁只能暂时唬住他,争取时间。
郑国兴老奸巨猾,不会轻易被吓住。
我必须在他反应过来,采取更有效手段之前,找到突破口。
脚踝疼得厉害。
我在旅馆附近的药店买了喷雾和绷带简单处理了一下。
然后,我用身上剩余不多的钱,买了去往邻省一个较大城市的汽车票。
不能直接回我工作的城市,那样太容易被猜到。
在车站候车时,我注册了一个全新的、没有任何身份关联的社交平台小号。
我写了一篇长文。
隐去了真实地名和人名,用字母和代号代替。
但详细描述了自己被男友以过年见家长为名骗至其老家。
遭遇封建家族逼迫签订不平等契约。
发现记录女性并疑似涉及非法交易及死亡事件的名册。
最后侥幸逃脱的经历。
我强调了当地宗族势力的遮天蔽日、受害者的无助。
以及寻求公义之艰难。
我没有贴出照片,但文字极尽详实,充满细节和情感冲击力。
我将文章定时发布,并设置了几个相关的、关注社会民生和女性权益的话题标签。
我不知道这篇文章能激起多大水花。
但这是我目前能做的、成本最低的扩散方式。
坐上开往邻省的大巴。
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。
我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,但神经依然紧绷。
手机里,陈岸没有再换号码打来。
郑国兴那边暂时也没有新的动静。
但这平静更像暴风雨前的酝酿。
到达邻省城市时,已是深夜。
我找了家正规酒店住下,用身份证登记。
在这里,我稍微松了口气。
我给我的直属领导发了邮件。
简单说明家里有急事,需要延长假期。
并附上了医院的脚伤诊断证明。
然后,我给最好的闺蜜打了电话。
她在外企工作,人脉广,也最可靠。
我向她部分吐露了实情。
请她帮我留意我父母那边的情况。
并提醒他们注意陌生人和可疑电话。
做完这些,我才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
但我知道,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。
郑国兴绝不会轻易放过我。
尤其是当我可能掌握对他不利的信息时。
那张名册照片,是我唯一的筹码,也是最危险的导火索。
第二天,我查看那个小号。
文章竟然有了几百条转发和评论。
大多是震惊、愤怒和声援。
有人分享类似经历,有人呼吁报警和媒体介入。
也有人质疑故事的真实性。
我没有回复任何评论,让文章自然发酵。
同时,我联系了大学时一位关系不错的、现在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学长。
将更详细的情况整理成材料,发给了他。
咨询法律上的可能性和建议。
学长的回复很快,也很严肃。
他认为,从我的描述和现有证据看。
郑家可能涉嫌非法拘禁、胁迫、侮辱妇女等多项罪名。
郑妍的死亡如果属实且非正常,则可能涉及更严重的刑事犯罪。
但取证难度极大,尤其是涉及当地势力庇护。
他建议我正式委托律师,向警方报案。
并考虑向更高层级的纪检监察机关举报其可能存在的“保护伞”。
同时,他强调我个人安全是第一位的。
建议我暂时不要回原住地,保持行踪隐秘。
就在我消化学长建议,准备下一步行动时。
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内容只有一句话,却让我瞬间血液倒流。
“林小姐,你父母身体可好?”
“你上传到网上的故事,写得不错。”
“但有些事,网上说得,现实里未必说得。”
“年轻人,做事要想想后果。我们不妨谈谈?”
是郑国兴。
他不仅查到了我的社交小号。
还再次用我父母威胁我。
他知道我在网上发声了,这触到了他的痛点。
谈判?
和他谈判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但这也说明,他害怕了。
我的文章,我可能的报警动作,让他感受到了压力。
他试图恐吓我,让我删帖、闭嘴、回来。
我没有回复短信。
而是直接将短信截图。
连同之前与陈岸的通话录音一起,作为新证据补充给了学长。
同时,我在那个小号上发布了更新。
隐晦地提到对方开始人身威胁。
并附上了部分打码的截图。
呼吁网友关注并保护我和我家人的安全。
这一次,舆论的声浪更大了。
许多大V和关注法治、女性权益的账号开始转发。
话题热度上升。
甚至有记者通过平台私信联系我,希望了解更多情况。
我感到了一丝力量,来自陌生人的声援。
但压力也空前巨大。
郑国兴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。
我必须尽快做出决定。
是继续在网络上施压,还是立即启动法律程序,或者两者并行?
我站在酒店的窗前,望着楼下霓虹闪烁的车流。
这座城市于我而言也是陌生的。
但在这里,我至少拥有相对的自由和安全。
回望过去几天的经历,像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噩梦。
地铺的冰冷,祠堂的阴森。
名册的诡异,郑妍的“疾殁”。
陈岸的懦弱与背叛,郑国兴的威逼利诱……
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
愤怒、恐惧、后怕、恶心……种种情绪交织。
但此刻,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占据了上风。
我不能让他们得逞。
我不能像郑妍一样无声消失。
也不能让更多女孩陷入这样的陷阱。
我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更详尽、更具法律效力的举报材料。
脚踝还在隐隐作痛。
但敲击键盘的手指坚定有力。
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。
但我知道,天,总会亮的。
舆论的持续发酵,像一根坚韧的绳索,开始勒紧郑国兴自以为是的咽喉。
我的匿名文章和后续更新,虽然隐去了关键地名和人名。
但触动了公众神经。
尤其当我晒出威胁短信的截图后,事件的性质骤然升级。
越来越多的媒体和自媒体开始关注、转载、深挖。
有网友根据我文章中模糊的地域描述进行搜索。
很快,郑家在当地经营的企业。
一些关于其家族强势的旧闻。
甚至早年一些不了了之的纠纷,都被重新翻了出来。
拼凑出一幅不那么光鲜的图景。
压力开始从网络向现实传导。
学长告诉我,他已将我的详细举报材料和部分证据。
递交给了相关省级公安和纪检监察部门。
他表示,鉴于舆论关注度和事件的严重性。
上级部门很可能会启动督办或异地调查程序。
以最大程度排除地方干扰。
与此同时,那位联系我的记者决定进行深度调查。
他们派出了暗访小组,前往当地。
我继续隐匿在邻省的城市。
靠着闺蜜的接济和一点微薄的积蓄生活。
每天密切关注着网络动向和相关消息。
配合律师和记者提供更多信息。
脚伤慢慢好转。
但心里的创伤和紧绷的神经,需要更长时间来愈合。
陈岸彻底从我的世界消失了。
拉黑了他所有可能的联系方式后,再无音讯。
我不知道他此刻是惶惶不可终日。
还是被他的舅舅牢牢控制着。
但无论如何,我和他之间,早已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。
那段三年的感情,如今回想起来,只剩下讽刺和冰凉。
我爱过的,或许只是他表演出来的那个表象。
或者说,是他尚未被家族完全同化前的残影。
真正的他,内核是软弱、自私且麻木的。
不值得我再浪费一丝一毫的情绪。
大约两周后,事情出现了突破性进展。
那家媒体的暗访记者历经艰险。
终于接触到了几位曾与郑家有牵连或知晓内情的人。
其中包括一位早年曾试图举报郑家但被压下的退休老教师。
以及……郑妍在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姐。
记者通过加密渠道与我联系,告知了部分暗访内容,触目惊心。
郑家以“传统”、“家族规矩”为名。
长期物色外地、家庭关系简单、涉世未深的年轻女性。
通过子侄辈以恋爱结婚为名接触。
诱骗或胁迫其签订所谓的“家族契约”。
契约内容苛刻,要求女性放弃大量个人权利。
服从家族安排。
甚至存在模糊的“为家族利益服务”条款。
这些女性被记录在册,受到严密控制。
郑妍确实是在试图反抗和逃离后。
于去年中秋前后“突发急病”身亡。
火化仓促,疑点重重。
此外,还发现了另两起时间更早的、类似“意外死亡”或“失踪”的女性案例。
均与郑家有关联。
这些信息,与我的遭遇、小卖部阿姨的话、名册的记录完全吻合。
形成了更完整的证据链。
记者表示,报道正在加紧制作。
同时已将掌握的确凿线索同步提交给了警方。
就在这时,我接到了学长电话。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振奋。
“林雾,省厅已经成立了专案组,异地用警。”
“昨天凌晨行动,控制了郑国兴等多名核心成员。”
“查封了祠堂和相关场所,搜缴了大量物证。”
“包括你说的那本名册原件!”
“目前正在突审,并寻找、保护相关受害人和知情者。”
“你安全了!至少,来自郑家最直接的威胁解除了!”
消息传来,我握着手机,久久无言。
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或激动。
只有一种巨石落地后的虚脱感,和沉甸甸的悲伤。
为郑妍,为名册上那些可能遭遇不幸的女性。
也为那个曾经天真、差点踏入深渊的自己。
几天后,权威媒体发布了长篇调查报道。
详细揭露了以郑国兴为首的犯罪团伙。
长期以封建宗族势力为掩护。
涉嫌非法拘禁、强迫交易、侮辱妇女、故意伤害等多起罪行。
报道中隐去了我的真实姓名和详细信息。
用“受害者林某”代指。
但详细描述了我的遭遇作为引线和重要佐证。
郑妍的案子被重新调查,另两起旧案也浮出水面。
报道引发全国哗然。
对基层宗族恶势力及“保护伞”的讨论甚嚣尘上。
我父母也从最初的担忧、后怕,到最终的理解和支持。
他们在新闻出来后才知道女儿经历了如此凶险的一切。
抱着我哭了很久。
我删除了那个社交小号,退出了舆论的漩涡。
我的使命,作为揭露者和证据提供者,已经基本完成。
剩下的,是法律和正义需要去完成的事情。
我没有再回去那个城市工作。
经过此事,身心俱疲,也需要一个全新的环境。
在学长的帮助下,我向原公司提交了辞呈。
我利用这段时间,接受了心理咨询。
慢慢处理这段噩梦般的经历带来的创伤。
三个月后,我搬到了南方一座温暖的海滨城市。
这里阳光充足,空气里有海风的味道。
人们行色匆匆却面孔陌生。
我租了一间能看到海的小公寓。
开始尝试接一些自由设计的工作。
日子简单、平静,充满了重新开始的希望。
脚踝上的伤早已痊愈。
只在阴雨天偶尔会有些酸胀。
提醒着那段仓皇逃亡的日子。
心里的伤口也在缓慢愈合。
我不再轻易相信爱情,但也未曾对人性完全失望。
我学会了更谨慎地观察,更果断地保护自己。
偶尔,还是会从新闻里看到案件后续的进展。
郑国兴等主犯被正式批捕,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。
陈岸的名字也出现在涉案人员名单中。
作为从犯,他同样难逃罪责。
看到这个消息时,我心里很平静。
这是他应得的下场。
懦弱不是伤害他人的借口。
顺从邪恶本身即是罪恶。
一个春日的下午,我坐在阳台的摇椅上。
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波光粼粼。
手机响起,是学长打来的。
“林雾,案子快要开庭了。”
“检察院那边联系我,希望你能作为重要证人出庭。”
“当然,他们会采取保护措施,比如远程视频作证。你看……”
我沉默了片刻。
出庭,意味着要再次面对那些不堪的记忆。
要详细陈述每一个细节。
这无疑是一次心理上的挑战。
“我需要考虑一下,学长。明天回复你,可以吗?”
“当然。尊重你的决定。无论你怎么选,你都已经是英雄了。”
学长真诚地说。
挂断电话,我望着大海出神。
海鸥掠过天空,发出自由的鸣叫。
我是英雄吗?
不,我只是一个侥幸逃脱的幸存者。
一个在恐惧中选择反抗的普通人。
但或许,正是无数个普通人的不沉默、不妥协。
才能汇聚成照亮黑暗的光。
我想起了郑妍,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姑娘。
如果我出庭,能让她的冤屈更清晰地被看见。
能让审判的正义之锤落下得更坚实。
那么,我愿意再去面对一次。
不是为了报复,而是为了给那段黑暗的过往。
真正画上一个句号。
然后,我才能彻底转身,拥抱眼前这片无垠的、蔚蓝的自由。
夕阳西下,给海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我深吸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,感觉内心某个坚硬的角落,正在慢慢变得柔软。未来依然未知,但我知道,我已经走过了最黑的路,从此每一步,都将走向光。
我拿起手机,给学长回了条信息:“我同意出庭作证。”
发完信息,我关掉屏幕,继续看向大海。风从海上来,吹动我的发梢,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盘踞心头的阴霾。新生配资平台官网配资,或许就从这一刻,真正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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